大學教授的梨山車行故事
當年只為「讓長者順利下山看病」而成立的接送服務,如今即將告別梨山。
《天下》雜誌在2019年3月曾經有一篇〈專跑山區、就算1個乘客也載 大學教授為何經營車行?〉的報導,文章開頭這樣寫:「住在風景如畫的台中和平區梨山原鄉,看病卻是最痛苦的折磨?看一次病車程來回超過6小時,車費就要超過3千元,若是搭公車,一天也只有3班,錯過就要再等上5、6個小時。為改善山上老人的處境,一個逢甲大學的教授帶領團隊開創出一套交通媒合系統,讓老人家方便就醫,再也不用忍受病痛。」
2025年4月底,我們的團隊即將退場,告別台中和平區的長者就醫接送服務。雖然心中不捨,但卻深深明白,這正是多年來堅持的初衷:「進入,是為了離開」。
作為一名大學學術工作者,我原是社區的「局外人」,卻因投身偏鄉研究與社會實踐,而成了「局內人」;如今選擇退出,正是為了見證地方社群真正站上舞台。
偏鄉與長照:從局外看見的困境
我的反思始於10多年前一次深入台中梨山的田野調查。那是一個清晨的採訪,我親眼看見部落司機開著一台老舊廂型車,載滿銀髮長者和外藉看護工,沿著蜿蜒的中橫公路顛簸下到台中市區去求醫。
現場田調才知道,海拔2,000公尺的大梨山地區,因為中橫公路有谷關管制哨,每天僅開放3個時段可以開放進出,從山上到台中市區,單趟車要費時4小時以上。然而當時的長照2.0接送長者就醫,政府規定只能補助300元車資,所以沒有任何車行或非營利特約業者願意到梨山從事交通服務。
結果是,山上居民要下山看醫生,只有2個選擇:1.搭一天只有3班到谷關的公車,不方便的是要費時轉乘,錯過更要再等6小時;2.包車或共乘自費前往台中就醫,但山上白牌車的單趟車資就高達6,000元,長者每次來回台中醫院更得耗費三天兩夜:第一天坐白牌車下台中市區投宿,第二天到醫院各科去看診,順便採購日常生活用品或洽公,第三天再搭車回山上部落。
聽到梨山民眾心聲的那一刻,身為局外人的我才開始體會到偏鄉居民「移動」的艱辛:沒有交通移動,就沒有生活。
逢甲大學教授侯勝宗決定從局外走入局內,成立非營利組織,進入第一線的接送服務,用實際行動的陪伴與學術專業尋找破局之道。圖片來源:天下資料,邱劍英攝
偏鄉有補助,為何還是沒車?從長照2.0制度看落差
台灣有368個鄉鎮市區,但約80%的人口集中居住在僅佔國土13%的都市區域。國發會在2018年起將134個城鄉失衡的地區列為「地方創生優先區」,其中多數正是像梨山這樣的原鄉或偏鄉。
這些地區往往呈現出「老、弱、窮、殘、疾」的社會縮影:年輕人大量外流,留下高齡長者、弱勢族群在地苦撐;經濟蕭條、就業機會缺乏,使家庭功能脆弱而失能;越是弱勢,越需要外出就醫、長照服務與社會參與,卻偏偏交通資源最為貧瘠。
在快速高齡化的台灣社會(2025年65歲以上人口佔比已超過20%),偏鄉長者的照護更是難上加難──他們居住分散、行動不便,既缺長照人力又少交通工具,一旦需要看病或生活支援,往往成了被遺忘的角落。
當時身為都市學界一員的我,常以局外觀察者角度研究這些移動問題。但真實踏入偏鄉現場時,我才真正開始思考:為何偏鄉的問題遲遲得不到有效解決?政府不是投入許多補助預算了嗎?
原來,在現行制度下,資源投入與在地需求之間存在落差。一方面,「長照2.0」政策雖提供交通接送補助,卻僅能用於醫療就診接送,經費有限、覆蓋的需求面非常狹窄;另一方面,交通部門過去對偏鄉交通的規劃,多半侷限於增設只能停等大馬路車站的公車路線,或給予客運業者營運補貼,但對那些人口零星、路途遙遠的村莊或部落而言,「沒車」依然是日常的無奈。
看著長輩們無聲的期待,筆者心中突然萌生一個念頭:也許學者不該只是一位記錄者,或許也可以成為行動者。所以不知道從那裡來的膽量,決定從局外走入局內,成立非營利組織,進入第一線的接送服務,用實際行動的陪伴與學術專業尋找破局之道。
花那麼多心血,竟只為了有天可以離開
「陪伴式進入,培力後退場」,這兩年來成為我反覆思考的座右銘。初聽時,許多人不解:投入那麼多心血進入社區,為何最終卻選擇離開?答案其實很簡單:非營利組織(NPO)進入社區,是為了有朝一日不再需要我們的存在。NPO的使命,不是在當地長期建立對外來資源的依賴,而是要協助社區夥伴找回自主運行的能力。
在梨山的長照就醫接送行動中,我們一開始就以「陪伴者」自居,而非高高在上的援助者。團隊參與部落會議、傾聽居民的真正需求,一步步協助在地司機建立車隊、導入派車系統,同時鼓勵年輕人返鄉加入。一旦服務模式穩定運作、在地團隊成熟有能力,我們就應該身退離開。
當我們將中華電信捐贈給我們協會的3台車輛鑰匙,交給和平區的3家在地組織時,我們内心既有不捨,更有踏實的欣慰──因為我們達成了「退出」的目標,未來山上部落的交通照護網,將由居民自己接手維繫。
這樣的理念背後,是對傳統公益模式的反思。過去許多偏鄉計畫投入者出發點雖好,卻常陷入「長駐不走」的窘境:外來團隊年年駐點服務,地方問題似乎一時獲得紓解,但一旦外部資源撤離,一切又打回原形。更嚴重的是,長年仰賴補助與外援,可能在無形中削弱了社區自我解決問題的能力。資源被卡在中介組織內部沒能真正下放,形成所謂的「資源滯留」。也難怪有人會質疑:「反正有補貼,所以沒關係」,這其實是惡性循環。
筆者相信,真正永續的社會創新,應當讓自己成為「多餘」。社區心理學對「賦能」(empowerment)的定義是:透過學習、參與與合作,使個人和社群獲得掌控自身事務的力量。與其由社福機構長期滿足在地需求,不如讓社區成員透過互助和努力,爭取並運用他們應得的資源。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,最大的成就莫過於看到地方局內人說:「謝謝你們的陪伴,但接下來我們自己有能力走下去。」
在地創生的實踐:從台東TTGO看見出路
要實踐「進入後離開」的理念,需要創新思維與在地合作與跨界協力。2022年9月18日花蓮玉里大地震後,筆者有幸參與了一場偏鄉交通創新的實驗。當時強震震垮了玉里至台東的縱谷鐵路,台東旅遊業陷入癱瘓,許多居民的出行也面臨困境。台東縣政府靈機一動,與國發會和公路總局協調,決定嘗試以共乘接駁來紓解燃眉之急。
他們找到早已在規劃的筆者和逢甲小驢行團隊,在震後2週內緊急上線了一個交通預約共乘平台「TTGO」,投入玉里到台東沿線的接駁服務,讓滯留的乘客有了新選擇。這場災後契機,成了偏鄉交通轉型的起點。
以「驢駒扶持,行動陪伴」為理念的小驢行團隊,專為偏鄉做就醫接駁服務,希望能降低就醫難度。圖片來源:天下資料,邱劍英攝
隨後在中央國發會的支持下,TTGO從救災應變逐步擴展成為台東全縣15個鄉鎮的到宅預約接送平台。原來服務台中原偏鄉的微光行動協會也在裕隆集團的協助下,投入近20台長照福祉車輛與一般車,聘用各鄉鎮的在地兼職司機,天天行駛於台11線、台9線和南迴公路,接送偏鄉居民滿足各種「食-醫-助-行」需求。
所謂「食-醫-助-行」,是我們近年提出的偏鄉移動服務模式:透過共享交通平台的移動力,把在地的飲食物資配送、醫療復健接送和居家照顧服務串聯在一起,藉由客服中心進線來進行在地車輛的媒合,並藉由app數位化管理車輛和司機,儘可能同時解決了長者的就醫、洗腎接送、生活採購與外出接送等服務。
此種由到宅接送(door-to-door)移動網絡所編織而成的社區照護網,不僅提高了移動資源利用效率,更重要的是,我們在執行中,優先培力地方中壯年民眾擔任斜槓司機,就近服務自己的鄉親,而非從外部引進昂貴的遠端服務。換言之,TTGO的目的不只是提供便利的叫車服務,更是在孕育一套屬於在地的長照交通系統。
值得一提的是,政府近年在法規上的鬆綁為此類創新鋪平了道路。過去偏鄉載客的「白牌車」屬非法營運,社福團體即使想投入交通服務也缺乏法源依據。逢甲團隊從2016年起開始奔走倡議,因為台中梨山故事被聯合報以頭版頭條報導,進而被社會大眾看見,終於在2020年底在時任交通部部長的林佳龍任內,促成交通部修法,允許非營利組織或個人申請市區客運業資格,以合法收費載送偏鄉乘客。法規甚至開放地方社團或個人可以兼營客運與貨運服務,為偏鄉交通創新提供了彈性空間。
當然,法規鬆綁只是起點,更大的挑戰在於實務操作:如何募集車輛與人力培訓、說服社區接受新模式,以及協調多方資源。在TTGO台東模式中,關鍵就在於公私協力:中央與地方政府給予制度與經費支援、在地司機和民間團體提供人力與車輛、企業CSR(裕隆集團)的經費支持,與大學協助建置預約系統。這四股力量缺一不可。結果證明,偏鄉交通並非「解不開的難題」:截至目前,TTGO平台已累積數萬人次的服務接送,而當地民宿業者也嗅到商機加入共乘行列,創造額外收入。
更令人欣慰的是,筆者看到原本閒置在家的中壯年人,有機會重新握起方向盤,成為有收入的接駁司機;原本孤立無援的長輩,現在一通電話就有鄰里司機來接送。這正是地方創生的初步體現──讓偏鄉人盡其才、地盡其利、貨暢其流,以創新模式盤活當地的人力與資源。
(出處:天下《獨立評論》https://opinion.cw.com.tw/blog/profile/394/article/16010)…